还有一事,也是因为两派之间的争斗而发生的。那时我们家正在盖堂屋。泥土踩的墙壁已经一人多高。院子里堆放着盖房用的芦苇。 那一天上午,院子里面忽然来了很多“八一”派的人。准备把我们家芦苇扛走。当时父亲不在家,母亲和大姐、大哥上前和他们理论。因为大姐那时候已经十七、八岁,而且很泼辣,叉着腰,手拿着镰刀,疯一样的要砍上前扛芦苇的人,和他们拚命。“八一”这些青壮年也不好和一个半大的姑娘家真动手。为首的严姓头头,便借着要大姐和他到场部说理,来个调虎离山。大姐不明就理,便和他拉扯着往场部去。大姐后来说,那个姓严的走到半路就不走了。而她一路撕扯着他都没松手。争吵中,三娘、三娘家大姐、二姐和住前面的二姑妈及表哥、表姐也赶过来和他们拉扯讲理。再加上我们家门旁邻居帮腔。最终他们的阴谋也没得逞。
大姐后来和我们说,其实这一次“八一”早有预谋,以上门扛芦苇为名,实则是围攻父亲的。好在有人早给父亲通风报信,父亲没回家,才没中了他们的计。长大后,听二姐说,那时候父亲的这一派“五一”因为保护的是被迫下台的老干部,在势力上处于劣势。但父亲坚持真理,站在正义的一方,又能言善辩。辩论时,经常把“八一”那派的人辩的哑口无言。所以父亲在群众里威信很高,成为名符其实的“老有理”。也成为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经常受到他们的围攻。
父亲少年失怙,儿时的磨砺,养成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做事果敢,聪明能干,也很机智。再加上人高马大,孔武有力。接近一米八的身高。我们兄弟三个都没有父亲高。再加上,“五一”这边的人拥护,所以一次也没有让他们的阴谋得逞!那时候我虽然小,但依然记得,父亲经常被人半夜叫醒喊走!或躲避对方,可能的突然袭击,或研究、布置保护场里老干部的对策。
等到工宣队、军宣队进驻场里,根据毛主席指示,纠正极“左”路线,明确支持以保护老干部为主的“五一”这一派。才得以苦尽甘来,全场的正常秩序得到恢复。父亲就是那个时候当选贫下中农协会主席,和工宣队一起深入学校和场部参加管理工作的。
后来,场里全面恢复生产。特别需要化肥、农药等农资。七十年代后期至八十年代末,一天书房门没进的父亲,因为人正直,大公无私又打得一手好算盘,便做起了场里的采购员。负责全场的农用、工用及生活物资的采购。父亲打算盘的水平很高,至今我都不知道他是怎么学会的。父亲会打三盘清和九盘清。那时我在学校也学珠算,而且是班上打的最好的。可是都没有父亲打的熟练,打的快。父亲一生吃苦耐劳、大公无私,从不占队里、场里一点便宜。记得父亲在做采购员的时候,几乎每天都骑辆老永久牌自行车,上街办事。无论多晚,总是赶回家吃饭,全没有大哥时常在街上下馆子的习惯。当时父亲手上掌握着全场的所有物资的采购权,却从没有为自己、为我们家谋一点点的私利。等后来父亲退休以后,他的既任者便很快的利用做采购员的有利条件,自家开了个经营烟酒百货的小卖部,成长大戚庄第一个吃螃蟹的人,赚的盆满钵满。父亲观念超前、敢想敢干、雷厉风行。在做林业队队长的时候,就从外地购买水杉苗,带领队里职工栽种了百余亩的水杉林。成为大戚庄一道亮丽的风景。父亲还从安徽蚌埠,引进薄荷种植,提炼薄荷油。销往一些化工厂,供不应求。父亲还和戚庄酒厂联营,利用林业队大量的梨原料,加工酿造果酒,深受人们欢迎。
八十年代初,父亲采购回来一批电视机。大戚庄八个每个生产队和新场部一共九台。
于是,每到晚上,人们便拿着凳子去场上看电视了。最早几年的春节联欢晚会,就是在这样的情形下,和大家挤在一起看的。特别是《射雕英雄传》、《霍元甲》、《上海滩》等香港武侠电视剧更是引起轰动,一集不拉。于是整个场里到处都是武打时发出的“嘿、哈”声了。哈哈哈哈!那时候,小小的黑白电视机,带给我们的可是无穷的快乐啊!
父亲少年时,家境殷实。现在大哥家中,还收藏着祖传下来的,一个牵马的玉人和一串茶碗口大小的铜钱。曾听母亲说过,这个玉马和铜钱是奶奶结婚时的陪嫁。当时最大的铜钱有普通的碗口那么大。后来不知怎么遗失了。我曾经仔细看过,玉马的脚下踏着一个蛤蟆。是根据刘海戏金蟾的故事雕刻成的。遗憾的是玉的质地一般。也无光泽,且有裂痕。那一串铜钱是咸豐通宝,也属清代。如是明钱或更早些的钱币。那收藏的价
值就更大了。
但是,后来爹爹、奶奶相继因病去世。也因病花光了家里的积蓄,至使家道中落。接着因为遇到灾年、闹饥荒,大爷连饿加病去世了。只剩下父亲和一个弟弟、两个姐姐相依为命。所以父亲小时候就给地主家放牛,做长工。一天书房门没进。但是父亲特别聪明好学,放牛之余,经常趴人家私塾窗口听老师讲课。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竟也识起字来。
等我长大懂事以后,发现父亲看的书都是线装的,竖排扳的繁体字。像《西游记》、《红楼梦》、《隋唐演义》等书。其中《红楼梦》是那种前面有很多页绣像的那种。里面很多繁体字我都不认识。记得很多次,吃中饭前,父亲就拿起泛黄的古书,坐在堂屋里,靠着门,边看边哼哼唧唧地唱起来。
夏天的晚上,天热难耐。大戚庄的人们喜欢聚集在铁匠铺西面的空地上,听大鼓和垂琴。记得来大戚庄唱大鼓和垂琴的有两个人很有名。唱大鼓的叫王华钢,石集人。常年活跃在石集、戚庄、芦沟、孙园等泗洪县的东南片。
记得王在大戚庄唱大鼓时,通常是夏天的晚上,地点就在铁匠铺西面的空地上。每到王来唱书时,大人、小孩都拿着凳子去听。像赶集一样,可谓万人空巷。真是里三层、外三层,风雨不透,水泄不通。当时还没有电灯,生产队会提供一种烧煤油的大马灯。和普通的马灯不同的是,这种马灯可以打气,我们叫它汽灯,因此更亮。放在中间的桌子上,整个书场的周围一片明亮。
王唱书的水平很高,气场很足。大鼓敲得振天响,书说得绘声绘色。使人犹如身临其境一般。人们随着王的说书声,有时屏气凝神;有时瞠目结舌;有时哈哈大笑;有时点头不语。高潮处,急促、铿锵的语气伴随雨点般的鼓点,如急风骤雨一样。人们也随之,或心情激励,热血沸腾;或心惊肉跳、两股颤颤。这时王往往让鼓声猛的一停,闭住了口。然后轻轻放下鼓锤,顿一顿,便说道,欲知详情如何,且听下回分解。人们这才从唱书里的情境中,回到现实里,精神也随之松弛下来。真好似古文《口技》里所描述的场景。
这个时候王通常会拿一个托盘,在场子里巡回一周,讨要赏钱。通常这样的事每晚会来这么两、三回。
唱垂琴的艺人是个女的,姓甚名谁已记不清楚了,只记得人送外号“黑脸娘们”。泗洪街上人,皮肤黝黑,故有此绰号。此人声音尖细,口齿伶俐,善长唱新书。记得曾在戚二队的村子中间听过她唱的《杜鹃山》。比起唱大鼓的王华钢来,人少了些。但也是黑压压一片。等大家坐定,一声响板,伴着清脆的琴声,“黑脸娘们”朱唇轻启、口吐莲花、声音清脆、娓娓道来。她喜欢先开唱一段定场诗:道德三皇五帝,功名夏后商周,五霸七雄闹春秋,顷刻兴亡过手。青史几行名姓,北邙无数荒丘,前人播种后人收,说甚龙争虎斗。
一部《杜鹃山》让她说得是,精彩生动、扣人心弦,层层递进,跌宕起伏。让听众,既敬佩游击队大队长雷钢豪情侠义,疾恶如仇,又扼腕叹息雷钢不辨忠奸,受敌蒙蔽、身陷虎口;既痛恨恶霸大地主“毒蛇胆”的凶残恶毒,又厌恶叛徒温其久的阴险狡诈;更崇拜女中豪杰党支书部书记柯香:胆识超群、智勇双全、足智多谋。历经千难万险,终于完成党的任务。最后大家同仇敌忾,众志成城。不仅消灭了敌人,更是把一支只懂江湖义气、打打杀杀的农民自卫军,改编成中国工农革命军的一个团。最终消灭“毒蛇胆”的地主武装。并从杜鹃山转移前往井冈山地区,加入朱毛红军,继续革命。
她唱的《一双绣花鞋》,更是绘声绘色,高潮迭起、惊险刺激。仿佛把人带入那个足智多谋、坚韧不拔、奋不顾身的人民公安和阴险狡诈、手段毒辣的敌特残酷斗争的故事中。记得她用低沉、缓慢的语调和手中鸳鸯片,时不时的发出的叮咚声,烘托出深夜街道巡街打更的老头推开无人居住的古宅,心惊胆颤地登上阁楼,最后被吓死然后全身变绿的那个场景。使得当时年龄还小的我听完书后,不敢一个人走夜路,不敢一个人去堂屋。
父亲喜欢唱书也喜欢听书。而且记忆力特别好,听完唱大书的人唱书后,自己也差不多能唱出来。在没有电影也没有外来唱书的那些炎热的夏夜,戚庄有两个人能唱书。一个是戚一队一刘姓老人。家里六、七个儿子个个顶门立户,在大戚庄声誉很好。父亲做的第二支打兔子的枪就是送给他家的老五的。刘姓老人往往说一些《隋唐演义》、《三侠五义》之类的大书。很是引人入胜。因为是本村本土的,也不拿签子(赏钱)。所以就在自己家门口,搬张桌子,点盏煤油灯。等人们吃完饭,聚集到他家门口。他便在众人再三邀请下开唱了。
另一个会唱书的就是我父亲。父亲唱的次数不多,一是可能会的不太多,二可能大小也算个领导的缘故。记得父亲总是在家西边,“团汪”边上的一块空地那儿乘凉的时候,架不住众人再三请求鼓动,方才唱那么几回。
依稀记得父亲唱的是《薛钢反唐》。里面有两个情节至今依然记得,一是薛钢的大师兄跟师学艺,练成一身本领,身子一纵便能飞上几十丈,手攀住山岩,再一纵又可以飞升几十丈。可谓登山如履平地。二是薛钢战场上力竭战败,落荒而逃。进得一破庙,人困马乏,又饥又渴。庙里残垣断壁,全无一人。薛钢寻了半晌,竟在一僧舍内,寻得一个柴灶,上面一口锅内,蒸着做成二只老虎、九头牛形状的面食。薛钢早以饿的眼冒金星,一见有如此面食,一把抓起,便狼吞虎咽的吃起来。一会儿的功夫,便吃了个精光。接着便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等薛钢醒来,忽然感觉神清气爽,抬抬手臂。顿觉得浑身气力陡增,似有九牛二虎之力。原来这是薛钢老恩师 暗中传给他神力,助其一臂之力,最终报仇雪恨,成就一番霸业也!
还是接着说大哥栽的那棵树 后来七十年代中后期闹地震。家家都搭防震棚。大哥和父亲就着这棵树,把它当做柱子,搭了个特别坚固的防震棚。而巨大的树冠正好为防震棚遮阳避雨。当时睡在防震棚里,我们心里特别踏实。心想,就是八、九级地震,也不能把我们家的防震棚震倒喽。哈哈哈哈!
说起地震,尤其是七六年唐山大地震以后。我们戚庄有关地震的传言就特别多。说泗洪是李四光预言的,中国四大地震中还没震的那一个区域。的确,我们泗洪就是处于中国四大地质断裂带之一的——郯庐断裂带上。郯庐断裂带是东亚大陆上的一系列北东向巨型断裂系中的一条主干断裂带。在中国境内延伸2400多公里,切穿中国东部不同大地构造单元,规模宏伟,结构复杂。是地壳板块差异运动的接合带。这条断裂带,主要是从山东省郯城到安徽的庐江,故称做郯庐断裂带。此外,此断裂带还经过湖北武穴地区,并跨越渤海,经我们东北一直延伸至俄罗斯境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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